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龔鵬程 | 關于讀經教育發展中遇到的問題之反省與改進建議

2016-06-03 10:19 查看: ||

兒童讀經

龔鵬程

大陸的兒童讀經運動,推展近二十年,成效顯著、影響深遠。目前已遍及各省市,接受經典誦讀教育的學生人數難以估算,是「國學熱」中最基層的力量。但發展迄今,成效固然明顯,問題也漸浮現,已到了該反省改進的時候了。

最大的問題是體制。

兒童讀經在許多小學熱火朝天地推動著,但基本上是補充、救濟型的,屬于正式教材、課程之外的活動。所以至今小學課本還是一仍舊貫,毫無相應之改變。小孩子可能在小學階段老早就誦讀過《三字經》《弟子規》《論語》《唐詩三百首》等典籍了,卻還得繼續讀白話,淺陋、無深意、無文字美感的課本,徒然浪費時日。中學的文言文教學,也同樣未吸收經典誦讀教育之內涵與成果。這都是令人遺憾的事。

改善之道,應該參考臺灣;由四年級開始便須融入傳統文化教材,逐漸增加到高三占65%至70%;另外加編《中國文化基本教材》,把《四書》正式納入中國人之文化教養內容。

其次是教師養成制度。

目前小學師資,一部分來自大學中文系,一部分是師專。偏遠地區還沒這麼好的師資結構。可是即使是大學中文系畢業生,對傳統文化之認知也甚有限,因為中文系基本上只有兩塊知識體系,一是語言文字,一是文學。因此在實施國學經典誦讀時,大抵只能教給小朋友一點語文字詞常識,或教一點詩詞。儒學經典呢?自己也不懂,因為哲學義理,本非素習,故只能讓小朋友背誦記憶了事。

各省市雖然也常辦教師培訓,但針對教授國學經典該具備之基礎知識,其實普遍不知如何加強。教師之知識結構未能改善,焉能勝任經典教育?

何況,大學不只知識結構應予調整,實際教學效果也很可疑。大學生在校,「由你玩四年」,出來后其實什麼也不懂。近日各校都在招博碩士生,每逢友人談及,都是搖頭嘆氣。例如問戴震與章學誠,學生竟反問:「戴震是什麼時代人?」問《明夷待訪錄》,學生竟答:「一本記載中國跟蠻夷交往的書」。如此程度,對學術史一竅不通,幸而只是去考研,自己出出糗便罷,若去教書,豈不誤人子弟?

再則是教學方法

目前兒童讀經又稱為經典誦讀或中華文化誦讀工程,其教法即如名稱所示,幾乎全部就只是誦念。教師的六字訣,曰:「小朋友,跟我唸!」唸熟之后,背起來,不求甚解。

這是教。教了以后,如何檢驗成果呢?舉行競賽!有班級間的競賽、個人間的,也有學校間的。競賽成績若好,大家都喜滋滋地,把名次用紅紙寫在校門口,家長瞧著也高興。

但這種記誦與考記的教育方法,乃是現代教育之特色,與經典內涵及精神南轅北轍,早該打破了。

什麼呢?先說誦唸與背誦。

兒童記憶力好。在他們記性好時,記些經典,而勿將那亂七八糟的小學課本塞進腦子裡,本來是對的。但學生除了記憶力之外,就沒別的能力嗎?不該同時被開發嗎?只記誦,不淮思考或不必思考,既是可惜了,也是不自然的。因為小孩子自然就會有感受有思考。

例如讀《孟子》,讀到齊宣王見人牽牛過堂下,問起,說是要牽去宰殺,好用血來涂鐘;齊宣王說:「放了吧,你看牛都在發抖了!」自然在腦海中就有一圖象。唸到齊人有一妻一妾,而每天去墳間討人家祭墓的飯菜吃,腦海中自然就形成一故事情節。把這些可能發展成想法的念頭都按下,光背誦記憶,能行嗎?

再說,經典所提供的,除「聞見之知」之外更多的是「德性之知」的問題。荀子勸學,云:學「始乎誦經,終乎讀禮」,禮是要在行動上實踐出來的,故讀禮絕不只是背誦禮經的條文而已。荀子以始乎誦經、終于讀禮來說明學的歷程,講的正是教人由誦經入手,而最終要體現實踐于禮上。這種實踐,正是德性之知,亦即廉德所說,除純粹理性之外的實踐理性。我們在教育上亦須發展兒童的實踐理性。而這種理性及知識,便不是誦誦即能奏功的。

考試或競賽,局限性更明顯。

第一,考試競賽都須設定單一標準,可是人文學有單一標準嗎?圣人還有圣之清者、圣之任者的不同哩,孔門亦分四科。定一標準以辨賢愚,看起來公平簡單,其實悖理,用在經典閱讀上更不合適。王陽明六歲還不會說話呢!能用記唸背誦流利與否來定人的高低嗎?

其次,聞見之知其實又大多根本不必背誦,學生只須要懂得查資料就行。把一些資料性的東西全背下來,就跟背字典一樣,毫無必要。

三、比賽與考試會養成學生的不健康人格,形成競爭心態。所謂好學生,只是勝過別人、壓倒別人的人。中國古人并不主張如此,故曰「自勝者強,自知者明」,工夫皆放在自省自律上。

四、考試會引導教學。而現在的考試,又不似古代科舉考文章、考經義、考策論,都只是字詞解釋等死材料或瑣碎的知識,以致考得好的學生往往無文彩、無條理、無思考力,這是能鼓勵的嗎?

現在的悲哀,是跳出誦記與考試的結構后,許多教師就不懂得怎麼教書了。其實經典教育或稱經典誦讀,誦之外,更須注重的正是那個「讀」字。

始乎誦經,之后就要教小孩子怎麼閱讀,培養他閱讀的興趣與習慣。人若未讀書,他的自我乃是空洞的,可稱為空白主體。這個主體,需由他讀過什麼書來填充,才有內容、才能具體化,因此閱讀是具有本體論意義的事。笛卡兒曾說:「我思故我在」,涵義略近于此。讀了書,便有知識,繼而又能思之,人生自然不罔不殆。經典誦讀要讓學生體會的,就是這一歷程,因而必須鼓勵他、教他看書。

一本書,依目前之教法,只是從頭到尾硬背。可是,書若倒過來讀會怎麼樣呢?《論語》開頭是「學而時習之,不亦樂乎」,從修身講起。結尾卻是堯曰篇,講堯如何交代舜「允執厥中」,做好帝王的治國平天下之道。故若倒過來看《論語》,就會發現儒學另一個重點。

一本書,便應如此從前、后、左、右、上、下乃至旁推曲鬯,讓學生去讀的。古人說「讀書百篇,其義自見」,并不是一百遍都用同一種讀法。那是呆子,如蒼蠅撞玻璃,撞同樣地方上百次,能有啥用?故曰讀書讀書,貴在善于讀之。舉一反三,不難隅反。唯有小孩子會讀書了,將來才能有出息,兒童時期那一段誦讀經典的歲月才不至于浪費,否則誦記經典和虛耗生命于考卷教科書中有何兩樣?

本文轉自公眾號“愛讀經”

責任編輯:admi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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